在威權時代勇於反抗,在開放時代勇於寬容~

這是陳芳明教授在敏隆講堂第八堂課的結語,也是他一貫的崇高理念。他自己說,他是中間偏左的自由主義者,隨時檢驗執政者,也反省自己。

 

每一堂課,我都因為某人的故事而噙淚。不是年代的驚人串聯而已,不是細節如行雲流水而已,更是那動人的辭彙、那顆易感的心,還有那些事件的主人在歷史作弄下的命運。

每一回發的講義大綱,就夠人琢磨省思的,只因陳教授的歷史格局夠大、文學辭彙夠精緻:

第一講:從踏查與調查開始

第二講:從內地人到本島人

第三講:從農民起義到政治運動

第四講:從傳統漢語到日本國語

第五講:從械鬥意識到台灣意識

第六講:從民族運動到階級運動

第七講:從文學批判到皇民化運動

第八講:從本島人到本省人

瞧,怎樣豐富的課程。填充的是一段段大時代的瀏覽,一節節生命的試煉。


清朝的郁永河只說「所謂海上神仙者,不過文身裸體而已」;府志縣志則不斷傳抄黃叔王敬的〈番俗六考〉;統計人口時只有「差不多」的數字~「北部,女不及百;南部,女亦不及百。」,番人不在。


日本的伊能嘉矩、鳥居龍藏則能用伴隨帝國主義而來的人類學和博物學將原住民分類。

 

日本的確帶來現代化,但在快速的懲罰下進行。台灣遭逢兩次國語運動(日本語和普通話),跨時代的知識份子都面臨斷層的痛苦。讀1936年王詩琅的〈沒落〉一文,真能體會那種夾雜的混亂:日語、漢語、福佬語混用的殖民地文學,但也是真實生活的呈現,文學雖然虛構,但無意間的自然流露,最不易隱藏。

 

今天台灣的文學作品、生活慣用語中,也充分顯露多元族群融合的現象:福佬語+客語+原住民語+普通話=台灣國語。台灣人一詞內涵的演變,也因為歷史的變動而更動:清初指台灣府的人,日治指本島人,國府初期指本省人,1990年代起,指稱全島人。如今新住民的加入,又衍生了新台灣人辭彙。台灣意識的形塑,是歷史的長度所致。


農民運動和共產黨,何以在日治台灣出現?日本人是資本家,台灣人是工人;日本人的種族壓迫,也同時是富者的階級壓迫。反抗日本的團體分左右是預料中事。1926~27的「中國改造論戰」,右派古典詩人陳逢源認為應該讓資本主義更成熟。左派留俄的許乃昌則認為改善剝削,唯有革命。除了關心中國的命運,更暗指台灣的走向。林獻堂決定的改革之路,也決定了今日台灣溫和內部改革的趨勢。


葉盛吉和楊威理的故事,就是另一個跨時代的悲慘故事!


兩人一起在到日本讀高中、讀大學,東京帝大二年級時,日本戰敗。突然空飄的美軍傳單寫著:台灣回歸中國。該何去何從?葉選擇回台,楊則前往中國。

楊歷經反右運動、文革、天安門事件,九死一生,逃往英國依親。輾轉尋訪在台友人,見到的是抱著日記痛哭的葉妻。

原來葉盛吉已經於1947年的228事件中因為加入台共被槍殺,沒見過面的葉妻所以哭泣,是因為丈夫日記裡叨叨念念的年輕時光都是楊威理的影子。捧者35本日記也痛哭的楊,幫死去已久的葉寫下傳記《雙鄉記》~一個心痛的名字。

陳教授說:日本成為戰爭廢墟時,台灣人的心靈也成為廢墟。

 

政治的分期是冷酷的現實,生存其中人們的處境,則實際體驗了選邊的殘酷。陳教授用吳濁流的《無花果》看台灣人第一次看到內地人,用蕭乾的《台灣之行》看內地人第一次看台灣人,雙方期待的落差,出現文化衝突,之後演變成政治衝突。

重新來過,不只有生活模式,還有價值觀與信仰。這是蔣渭川的兩難。


身為文協領袖抗日蔣渭水的弟弟,戰後加入抗日的國民黨,是順理成章的。228後,陳儀陳儀利用他的聲望,要求蔣到台北放送台對全省廣播說:他會接受處理委員會的要求。蔣被質疑為台奸,其實自己也受害。3/9清鄉當天,他遭到槍擊不成,隨之逃亡山中一年,寫下《二二八事件始末》(唯一留下的當時人記錄)。經過丘念台的擔保,日後擔任民政廳長、內政部次長。當時台灣新生報刊出一則廣告:恭賀蔣渭川當選民政廳長,恭賀者的名單全是228事件的亡魂。


1990年代大溪檔案公布後,卻見國民黨的檔案中記載,他利用廣播煽惑台灣民眾,是野心分子。歷史的真相是醜陋的。

〈歷史的孤兒~蔣渭川〉、《蔣渭川和他的時代》上下冊,蔣的家人希望為他平反。

愛國,也可以變成賣台,看是什麼人的觀點,或進入哪一時空而定。


陳教授說:

了解歷史,是知道為什麼需要寬容。歷史是變動的,也是累積的。

人們因為時代的壓迫,產生政治意識,即使解嚴,某些人仍然推著西西弗斯無形的石頭,繼續悲情,值得同情。

歷史的風景不同,時代的過客應該有不同的心情。勇於寬容,迎接大時代的來臨。~陳教授八堂課後的結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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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兆榮(丹楓小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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